第479章 赵晟(番) (第2/2页)
平楷性子忠厚老实,对她的吩咐向来言听计从,从无半分迟疑。也正因如此,他成了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剑,指哪便打哪,铁面无私,刚直不阿,几乎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
所以,她暗中派去保护他的暗卫,是所有人中最多的。
半个时辰后,两人并肩走在永济渠堤上,望着眼前滚滚河水奔涌东流。
“家主……” 平楷声音哽咽,“臣的好朋友,都快死光了。”
“你要保重身体。”时君棠看着他道。
“家主亦是。”平楷抹去眼泪后,又忍不住絮叨起来,“臣知道治渠辛苦,可朝中其他大人,也没有像他这般拼命的啊。赵兄他怎么就这般不爱惜自己?臣从三十岁起便学着养生,也写了不少养生心得寄给他,他若能像治理永济渠那样,认真看上一看,也不至于……”
平楷这人,除了做事认真、对她言听计从之外,还有个毛病 —— 话多。
平日里总爱絮絮叨叨些琐碎小事,杂七杂八,说个不停。
每次来往书信,要事也就那么几行,其余皆是碎碎念。她写过信让他多讲正事,旁的无须多写。
他回信说:“家主,臣讲的这些都是正事啊。”
罢了,说不通。
不过这么多门客之中,她与平楷的羁绊,确实最深。
他长子、次子、幼女,乃至长孙、次孙、幼孙的满月酒、周岁宴,她没有一次缺席。人若到不了,贺礼也必定送到。
为啥?因为他次次都真心实意地来请她。
自他大儿子出生,邀她喝过一回满月酒后,便次次都递上请柬。这人实诚,半点听不懂客套话,只当她是真的愿意来。
也正因如此,时君棠同他说话,向来不必绕弯,开门见山,直说来意。
半个时辰后,时君棠觉得散心得差不多了,道:“我会亲自送赵晟回赵氏一族。”
平楷一听,眼圈再次泛红,泪水汹涌而出:“家主仁义,待臣等如同至亲啊!”
她只清楚,这般举动,最是笼络人心。寒门庶子、寒窗学子、乃至世族子弟,最吃这一份敬重与情义。也正因如此,她时君棠,才有了今日这般无人能及的威望。
赵晟一生清廉爱民,百姓感念其恩。
出城那日,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队伍一路排到了城门口,绵延数里,哭声不绝。
走出城后,时君棠看见了章洵,他坐在马上,一身墨色长衫。
“你怎么来了?”
他策马缓缓走近她:“你说过五日便回来,今天是第六日了。”说着目光淡淡扫过后方的棺椁:“赵晟能得你亲自相送,也算含笑九泉了。”
时君棠知道章洵心里却仍记着当年旧事, 赵晟那一场轮回槃,害得她昏迷六日,险些魂飞魄散。
他这辈子,最容不得有人伤她。
时君棠看着章洵身后随行的人马,狄沙也在:“相爷此番前来,可还有别的要事?”
章洵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随即面色一正,肃穆扬声:“赵晟,接旨 ——”话音落下,他自怀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
除了时君棠,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人都已经去了,如何接旨?
时君棠缓步走下马车,整理衣襟,对着圣旨躬身一礼:“赵晟已然病逝,臣时君棠,代赵晟接旨。”
章洵颔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赵晟,出身寒微,志在苍生。受命治理永济渠,十数年来,夙兴夜寐,亲履堤岸,渠成之日,漕运畅通,良田得溉,万民得利,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特封护渠侯。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时君棠替赵晟接了这道旨,吩咐巴朵取来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将圣旨轻轻放入,亲手盖好盒盖,命人将木盒放进赵晟的棺椁之内,与他一同归葬。
身后随行的年轻内侍见此情景,脸色微变,悄悄凑到为首的狄沙身侧:“狄公公,这与礼不合啊。圣旨乃是天子之物,何等尊贵,怎可这般随意放入棺椁随逝者一同下葬?传出去,怕是会落人口实啊。”
圣旨当供奉于宗祠,或是妥善收存,这般随棺入葬,简直是对皇权的不敬,若是被御史参奏,便是不小的祸事。
狄沙只淡淡一笑:“那是时族长,是皇上最为敬重之人。她觉得可以,那便可以。”
这些年,他在皇上身边伺候,看得再明白不过。
皇上对这位时族长,情意从来复杂得很。有年少时被教导、被庇护的敬重,亦有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疼爱,那是男人对女子的珍视与迁就。
但不管如何,皇上从来不会违逆时族长的心意,更不会因这些所谓的 “礼制”,去苛责于她。
皇上只会默许。
时君棠安置好木盒,转身看向章洵,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暖意:“走吧,我们一起送赵晟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