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白马渡河 (第2/2页)
此而止。这份希望,从何而来呢?陛下可记得当年在滑州的酒宴?」
萧弈道:「记得。」
宋延渥笑了,道:「周祖答应我入城不剽掠,可实则,各军入城仍要开府库赏军,也不乏劫掠滋扰百姓者,我不敢言尔。唯有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亲斩扰民的都头。当时我便想,也许这次不一样了,故而设酒一晤。」
「犹记当年仲俭兄说过那句话,「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
「陛下之肝胆侠气,当浮一大白。」
「当年我本以为不能见容於军中,遇到仲俭兄,方知吾道不孤。」
「臣,荣幸。」
宋延渥一礼,又道:「赵匡胤以加官进爵拉拢臣,然臣以为,挟幼帝以欺天下者,其气概何以平定这沧海横流之乱世?待闻陛下於高平称帝,臣反而心定了,三军寄望,敢担天下者,岂不比躲在幼主身後谈不得已」强。臣一生飘零,只盼往後余生,皆食陛下之禄。」
「终究是仲俭兄啊,说得好。」
「臣只是剖明心志,字字出自腹腑。」
「好,唯愿你我君臣相得,勿负太平之志。」
两人相视一笑。
宋延渥大大方方又问道:「陛下既记得当年那场酒宴,不知可记得酒宴上的女婢?」
「倒也记得。」
「不瞒陛下,那其实是舍妹,这些年,她始终留意陛下行止————」
萧弈懂宋延渥的意思,什麽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背。
「仲俭兄今日之功,必不辜负。」
「臣谢陛下!请王师渡河。」
「渡河!」
舟桥已经开始架设。
不是乘船划过黄河,而是架桥。
平底大船列成「航」,十数航铁索相连,首尾相属,横排河面,铺两层梁板,板上覆湿毡、垫泥土。
两侧各留小舟穿梭,载弩手护持。
三道浮桥同时架设,第一道在白马渡,第二道在上游二里,第三道在下游二里。
忙忙碌碌,人如蚂蚁。
趁夜将一批批士卒渡过河。
三更时分。
「钲!」
忽然锣声大作。
「敌袭!」
「河东军渡河了!」
风把吼叫声撕碎,也送进了萧弈的耳中。
终是被发现了。
也罢,王审琦毕竟不是庸将。
不多时,南岸水营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报!」
「启禀陛下,南岸芦苇荡里伏了禁军弩手!」
「喏。」
坏消息不仅於此。
很快,又有探马疾驰而来。
「报陛下,上游的湾子里,有几艘贼军大船,装满乾柴膏油,怕是要引火撞下来。」
「调船,迎击。」
「喏。」
萧弈身後便有几个河东将领快步上来,低声进言。
「陛下,宋延渥————」
「不必说。」
不等他们抛出心中的怀疑,萧弈径直打断。
「朕信仲俭兄。」
他还不太习惯以皇帝的语气说话,此时刻意加重语气,便是一锤定音。
以宋延渥的为人,若要与他为敌,不会冒险亲来。
这是他的判断。
既有判断,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宋延渥闻言,面露动容之色,上前揖礼,道:「臣请率水师为陛下开道。」
「好,宋卿在前。」
「领旨。」
宋延渥应了,转头吩咐牙兵,道:「取我的甲来。」
白马渡热闹起来。
火光大起,烧开了浓雾。
望向南岸,可看到弩箭从芦苇後泼出,护桥小舟上,不时有船工、兵士中箭,栽入水中。
「火船来了!」
忽地,上游火光大盛。
几艘燃烧的大船直冲而下,火借河风,直扑河东军的船桥。
「左舟开缆!」
「右舟顶篙!」
雾里传来宋延渥的声音,冷静,从容,带着决绝之意。
只听了,就能让人意识到,这白马渡,他才是主人;黄河上船楫相战,禁军将领们比起他还差得远。
「义成军,给我顶上去!」
火把一晃,舟师都看得懂,两列护桥舟船同时上前,长篙顶住火船船舷,弩手冒着火箭射断牵连的缆绳。
宋延渥摘下一张弓,一箭射向南岸火光下那面挥令的禁军指挥旗。
挥旗的都头仰面栽倒。
一艘火船擦着舟桥,轰然撞向岸边;另一艘撞上了最外侧的护桥小舟。
火焰吞没了船板。
几名义成军水兵浑身是火,连叫都没叫,翻入黄河,河面上只腾起一蓬白汽o
不一会儿,冒出头来大笑。
「哈哈哈!」
「殿前诸班的反贼们听好了!这儿还是爷爷的地盘!」
萧弈见状,当即下令道:「中军,渡河。」
「陛下,此时————」
「不必多言,渡河!」
没什麽危不危险的,萧弈只知道一点,只要他先渡过了黄河,河东军就不可能再退回去了。
中军顿时士气大振。
「渡河!渡河!」
如此,宋延渥亲率大船在前,萧弈牵马渡河,大军列队跟随。
黄河浪急,船桥晃动。
萧弈的下盘却稳如磐石,神态波澜不惊。
南岸。
王审琦的呼声传来,一字一字,带着剧烈的愤怒。
「宋!延!渥!」
「你莫忘了,你尚有家眷在开封!」
宋延渥立在船头,身姿挺立,凛然不惧。
他亲自高举起一面旗帜,放声回击。
「殿前贼子,放肆!」
「我两朝贵戚,四朝元勋,你等敢动宋家一人试试!」
王审琦没再吭声。
大概是退回去整兵了。
萧弈踏上南岸滩涂,不敢耽误,立即下令列阵,并亲自登高望阵。
天色破晓。
一缕晨曦照在黄河滩头。
放眼看去,王审琦用兵很谨慎,没有以精骑在泥泞的滩涂上冲锋,而是以重
甲步卒居前,盾牌连成墙,弩手在後,踏着鼓点而来。
其战术目的,是把刚登岸的河东兵往水边压。
滩头是新淤的河泥,软得很,脚一踏下去就不好拔出来。骑兵泥没马膝,精骑也冲不起来。
第一波接触,双方是硬碰硬。
禁军不愧是挑选过的精锐,个个身材魁梧,臂长力大,初战颇有优势。
河东先锋在滩头丢下数十具屍体,连转身都艰难。
萧弈却什麽命令没下,只是站在高处看着。
河风把他的黄色披风吹得高高的,像一面旗帜。
最先渡过河的先锋骑兵就在他面前百步,整队,想撞开禁军的封堵,始终没能杀开。
「儿郎们!」
「陛下就在我们身後,大军等着渡河,都看着俺们呢,能退吗?!」
「不退!不退!」
「杀过去!」
让萧弈满意的是,细猴虽不算是什麽将才,这种时候却没忘了阵型。
若说禁军凭的是精挑细选,河东军凭的就是严谨的阵型与配合了。
再次交锋。
望远镜的视线里,一杆长枪自盾缝里探出,刺中了细猴座下马颈,血喷了他一身,整个人摔进泥里,兵卒们揪住他的背甲把他拖出来。
即便如此,细猴重新上马,喊的也是「阵型别乱,老子还在」。
士气他们不缺,做到严整不乱,那先泄气的必然是对手。
长槊斜插於地,後排士卒以肩死死顶住槊杆,弩手跪於盾下。
河东军推进得不算快,可每推进一步,便有人渡河,加入阵中。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越来越难以被击败。
萧弈知道,他不可能被王审琦从滩头赶下河了。
午时。
张满屯率重骑过河,过河後也不鼓噪,只在堤後整队。
等号角一变,数千骑斜冲而上,马蹄把半乾的泥地刨得翻飞,直取王审琦左翼。
「钲!」
王审琦没有恋战,鸣金声起,缓缓退兵,弩手断後,骑军分批後撤,趁着河东军还没完全渡河,连伤兵都尽量拖走。
萧弈让张满屯追了一段,见讨不到太多便宜也收兵了。
白马渡南岸留下了屍体与残破的兵器盔甲。
如此,大军渡过黄河。
当夜在南岸紮营。
次日天明,升帐议兵。
地图铺开,蘸满浓墨的笔在黄河上重重一划。
像是把禁军的一条黄河防线割断。
「嘿!」
诸将莫名笑了声。
李昉先是谦让了一下,请宋延渥主持。
宋延渥是个八面玲珑的,含笑道:「明远请。」
「那我就抛砖引玉了。」
李昉这才道:「赵匡胤夺权不过月余,内有侍卫司旧部不服、百官侧目,外有藩镇环伺,陛下大军压境。故而,他不敢守开封孤城,最初的战略是北据黄河三点防线,以期缓一缓势态,若非仲俭兄弃暗投明,确实无解。可如今,大军白马渡过河,我观他只能弃三点防线、收兵固守。」
胡凳道:「德胜渡那边,韩重贇已得到消息,将北城兵众撤回南城,焚去余船,拔营向开封靠拢了。」
「向训那边也传来消息,河阳方面的禁军增援也回撤了。
「必然的。」
「河阳三城再险,只能挡正路。我军既走白马渡,禁军若再往孟州,後路便会被我们截断。」
「但不得不说,赵匡胤反应够快,也够果断。」
「不果断能行吗?王师都渡河了。」
「俺看,他也只能缩在开封守着————」
傥进话音方落,帐外,忽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众将皆知是有消息回来了。
「猜猜,贼军是怎个反应?」
「俺赌一个月的俸禄,回开封,守坚城哩。」
「怕是抄我们的後路。」
「报!」
探子撞开帐帘,单膝拜倒。
萧弈目光看向帐外,觉得天气不太好。
近来怕是要下场大雨。
「启禀陛下,贼军主帅赵匡胤闻我军渡河,不退反进,亲领殿前诸班及侍卫马步军北进,先锋已至陈桥驿驻紮,同时,德胜、孟津方向贼军一并向我军行进。」
闻言,帐中诸将顿时激动。
意外、惊喜、激赏、兴奋,各种神情不一而足。
唯有傥进,打赌输了一个月的俸禄,气得跳脚,骂道:「好贼子,真敢与俺们决一死战咧!」
萧弈也是深吸一口气,看向地图。
赵匡胤的部署就像是一只伸向黄河的手被缩了回去,攥成铁拳,朝他狠狠砸过来。
这是想赢给天下人看。
巧了,他也想再赢一场。
那就对上这一拳。
浊气自胸中吐出。
战就战。
「传朕旨意,斥候三十里一拨,游骑撒出两翼,遮断官道,贼军探马,一个不许放过来,也一个不许放回去!」
「喏!」
「大军,继续南向,河东、昭义、义胜营各按旗号鱼贯而进,降卒编入辎重、城役,不给甲仗,置於中军之後,沿途只取官道、津渡、仓城,给券支粮,不必分兵掠地。」
号角一声接一声吹出营去。
马蹄过处,尘土卷起又落下,唯有各营旗帜在尘头上一折一展,连而不乱。
五月初八,近陈桥驿。
萧弈登土冈望敌,地势平旷,汴水、济水的支沟交错,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丝燥热。
视线尽头,尘烟高扬。
渐渐地,一条黑线极细,横在地平线上,慢慢变粗、变厚,分出盾、戟、人马的轮廓。
半个南面的天都被尘烟染成了昏黄。
尘烟底下,是鱼鳞似的甲光,一片又一片。
鼓声起初听不真切,渐渐就连成了闷雷。
成百上千只鸦雀扑棱棱惊起,在天上打着旋,却不敢落下。
回过头,北冈下,河东军也次第展开。
没有鼓噪、叫骂,枪尖成霜,甲光成海,三军屏息。
萧弈按剑而立,战袍被南风扯在身後,猎猎作响。
迎着风,他吐出了三个字。
「好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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