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风雪如故 (第2/2页)
「哦,太久不见,失态了。」
「算你有点良心。」郭馨抿着唇笑,道:「是兄长点了头,说朝中无人走,偏我是个闲人,又想要出京透气,便有几句话托我捎给你。」
萧弈并不意外。
郭荣肯放她出京,本就不会只是让他们相聚。
郭馨忽然像想到什麽,起身,趿了绣鞋,走到门边,掀了门缝往外看一眼,显为谨慎。
「怎麽?」
「你不该来的,还是孤身来见我,可知我为何停在解州?」郭馨压着声音,道:「朝廷有不少人慾除你而後快,这一路走下来,我察觉护卫我的那些殿前军恐有人想要藉机刺杀你。」
「哦。」
萧弈只是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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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馨却很郑重,道:「我若一路北上,把刺客引进太原城,万一害了你?遂停在解州,先查明此事。」
「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姐夫拨了兵马护我,可他麾下却说,这路护卫里有不少是高怀下的兵,高怀赵匡胤交情重,赵匡胤又与你有仇。」
郭馨指了指案上的文书,道:「呶,那些是兵册履历,我总要把人揪出来,再去见你。」
萧弈欲言又止。
其实,郭荣、赵匡胤、张永都想要他死,只是手段和底线不同罢了。
可何必把事情挑明了与郭馨说呢?
干佑三年那场变乱,她的亲人几乎死绝,到今日剩的不过寥寥几人,张永妇也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一对,不必把她这点亲情也掐了。
阴谋诡谲,他自能担下来。
「何必费这个神?」
萧弈笑着,语气颇为轻松,道:「区区几个殿前军,杀不了我。」
「我可不想揣着一把刀去见你。」
「不带他们就是了。」
「哼,说单,我堂堂长公主出这麽远的门,还能没人护卫……」
「区区在下,不知可否护卫公主殿下。」
郭馨眼眸一亮,想笑,偏是忍着,背过手,道:「那……你是来接我的?」
「请。」
萧弈没走正门而是走到了窗边,抬手一请。
郭馨笑容愈发明媚,提着裙摆快步过来,看了眼窗外,又迟疑起来,小声道:「我可不会翻墙。」
萧弈没有问她是不是把一身武艺丢了。
他默默伸出手。
郭馨微微低头,伸手,任他握住。
屋外还在下着小雪,却一点都不冷。
两人翻出窗外,萧弈让郭馨踩着他的肩攀上屋脊。
瓦上残雪滑,她死死攥着他的手,沿屋脊走到矮墙,萧弈半扶半抱带着她一路出了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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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解州城普通的街景,莫名显色不凡。
待找到马匹,郭馨裹着鹤氅坐上鞍前,萧弈翻身上马,将她整个人圈在臂中,一勒缰绳,沿小巷往北门而去。
谁也没发现他们。
城门大敞,百姓进进出出,两人共骑,在傍晚出了城,把解州万家灯火丢在身後,一头扎进苍茫的北方。
风把她的碎发吹在他的脖颈,感受有几分熟悉。
绕过盐池西岸折向北,中条山如一道墨屏,挂着一轮圆月,冰面结着盐霜,月色一照,美如画。
萧弈感到郭馨倚在他怀里,起初还四下张望,後来便安静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前大氅。
马蹄踏在冻土上,声响均匀、轻快,像是心跳。
行了三十余里,月上中天,前方,坡上有座破庙。
驱马过去,只见庙门倾颓,山门外的石龛积满了雪,院中一座石塔塌了半层。
萧弈扶郭馨下马,在一间还算完整的破殿安顿下来。
寻来枯枝,火摺子一吹,劈啪燃起来,顿时有了暖意。
两人围火而坐,把胡饼穿在枯枝上烤,烤到两面焦黄,掰开,热气裹着麦香涌出。
郭馨捧着饼小口小口地吃,弯着眼道:「怎麽这般好吃?」
「因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那,你怎不问,兄长托我带的是什麽话?」
「你一路上怎麽也没说?」
「怕那些事坏了兴致嘛。」
到了如今,萧弈不上表、不奉诏,几乎是断了与朝廷的沟通,郭荣有话要说也只有让郭五娘传了。
换作旁人,既到不了萧弈面前,萧弈也不会信一个字。
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笑道:「没关系的,官家是官家,你是你,他便是下旨砍我,那也与你无关。」
「那我说了?」
「洗耳恭听。」
「兄长说,幽州城那块『赵王当天子』的残碑是有心人在害你,高勋在黑龙岗围你也是受到了有心人的唆使,李继勋在望云川行刺亦然……这些,他都知道,旁人说你携胡骑南下,是要造反,他并不信,若他再有十年光景,自能收拾,便是如今,他在世一日,也压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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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这里,郭馨声音低了些,微微一叹。
「可惜,他身子骨不太好,有心人见往後又要『主少国疑』,蠢蠢欲动了。到时包括你,哪怕你没有反心,你手下人都会逼着你反。按理,他剩下这些时日,要做的就是扫平这些祸患,强权藩镇、禁军诸班。」
萧弈不以为然。
他知郭荣其实拿他没太多办法了。削权、移镇、明升暗贬他都不会奉旨,除非派禁军强攻河东。
郭馨接着道:「兄长思来想去,想走一步险棋。」
「险棋?」
「是。他说,他想再信任你一次,干佑三年,你从开封的屍山血海里救出他的亲人,此乃大恩,『郭荣不与恩人斧刃相向』,当年,你救的不仅是三哥与我,还有宗谊。如今,谊哥儿已长成少年,读书骑射都沉气,有储君的样子了。」
萧弈心想,郭荣终究还是想把位置传给儿子。
「所以?」
「所以,兄长想立谊哥儿为储,任你为顾命大臣,总揽枢密院及殿前诸班,总之,他想托孤於你。」
「我?」
萧弈微微一哂。
他还以为,郭荣最信任的是赵匡胤。
「当年你与三哥有过约定,既要恢复纲纪、宗庙有序,也想一展平生抱负,故与三哥共治天下。往後,你可以顾命大臣之尊,名正言顺摄政。兄长把大周的江山,把他的儿子一并托付给你。」
「时移事易了。」
萧弈摇了摇头,感慨了一句。
物是人非,许多事早已经不同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郭信约定共治天下时的年轻人。
权力之残酷,根本容不下他与郭信的天真。
到如今,郭荣反而如此天真。
是天真吗?
总之,顾命大臣看似风光,他却不可能接这个差事。
岂不见史弘肇之下场?
「值此乱世,贵为天子,反而是最没资格生病的,留下孤儿寡母,主少国疑,环眼看满朝衮衮诸公,有几个忠心?谁不心怀异志?」郭馨紧了紧身上的大氅,道:「除了你,你觉长还能把江山、子孙托付给谁?」
「其实,托付给谁都没用。」
萧弈站在郭荣的立场上想了想,撤了张永赵匡胤,撤了赵匡胤,韩通就能安心辅佐幼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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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深了想,根本无人可信。
「这世道便是如此,虎狼成群的荒野里,病死了,指望野兽不吃他留下的幼崽可能吗?唯一的办法,别病、别死。」
「多残酷啊。」郭馨道:「可,人不是野兽啊。」
「若没了秩序,人就是野兽。当年说让郭信继位,便是为了尽快恢复秩序。眼下,官家病了,可天下的秩序还没来恢复……多讽刺啊。」
「郭家能信的只有当年不顾一切救出我们的你。兄长请你考虑一二,若你答应,他便敢大刀阔斧地处置禁军当中心怀异志者,也是给你一个交代。」
萧弈问道:「他知道是谁在背後捣鬼?」
「兄长没与我说,可他当是知道的。」
「嗯。」
半晌,萧弈喃喃道:「我终是不能像当年答应你阿娘那样答应他了。」
「为何?」
「因为当年我一无所有。」
「哦。」
郭馨轻声应了一声,低下头,似不知说什麽才好。
圆月不知何时又挂在了残塔上,像是跟着他们过来的。
「你……因为这些事,坏了心情吗?」
「没有啊。」
萧弈转头看去,少女的侧脸精致,一如当年。
他笑了笑,问道:「话,都传完了?」
「嗯,传完了。」
「放下吧,学学三郎,他总说不要因为捡来的皇位,毁了一生。」
郭馨不由展颜,道:「差点忘了,马上能见到三哥了。」
两人对视一笑,并肩坐着,看破旧的屋檐外的满天星斗。
星河横陈,低要压到残塔。
郭馨忽垂下眼帘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点被火堆的劈啪声盖过去。
「其实,还有一句……嗯……郭家要托付给你的,不只是宗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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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什麽?」
郭馨抿着唇,不答。
她脸颊在火光里一点点红了,转过头,不让萧弈看她的表情。
「没什麽啊,想到你撕了我的东西。」
一句话,萧弈心中一悸。
那年逃离开封城,他把她庚帖撕了。
到了今夜,他看着她柔和的侧影,看着她睫毛轻轻颤动。
他伸出手。
两只手牵到了一起。
不由地,心渐渐静了。
这些年南征北战,勾心斗角,收复燕云,到今夜,在这荒山野寺,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起点。
想起彼时北上,他虽一无所有,却年少赤诚,风华正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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