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谋士 (第2/2页)
萧弈勒马,看着那个从容的身影被一拥而上的追兵捆住。
日头偏西时,战事落定。
五千殿前军战死八百余,降了一千四百人,余众逃散,大同军也折了近两千人。
望云川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屍首。
收拾了战场,萧弈先去看了曹彬。
帐中炭火正旺,军大夫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
曹彬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像是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可萧弈一入内,他仍挣扎着开口。
「赵王————假死欺君,引契丹骑兵入塞,这是————铁了心要反?」
「你们调转刀刃的时候,没想过这结果吗?」
萧弈语气冷淡。
曹彬明显怔了怔,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竟强撑着想要坐起。
「赵王恐怕是误会了什麽————我以身家性命作保,陛下从未下密旨杀你————」
「事到如今,有区别吗?」
「不,赵王且听我一言————陛下遣我来,便是彻查————」
萧弈摆了摆手,无意多言。
他深深看了曹彬一眼,吩咐严加看管,好生照料,转身而出。
外头,高勋及一众将领正候着。
「王上,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不如斩了曹彬、赵普祭旗,传檄河北,挥师南下,直取开封!」
「对!直取开封!请王上早正大位!」
「朝廷既不仁,休怪我等不义,助王上取了鸟位便是!」
群情汹汹。
「急甚?」
萧弈抬手,将喧闹压下去。
「怒而兴兵,是取死之道,我军尚未归河东,连云州都未到,要在小小望云川举事不成?各自回营,弹压部伍,没有我的将令,休得妄动。」
「是。」
诸将面面相觑,终究应下。
萧弈则亲自提了一盏灯笼,独自去见了赵普。
充当地牢的窖洞寒冷,火光忽明忽暗,只见赵普盘膝端坐,双目闭着,脊背挺得笔直,听见脚步,连眼皮都没抬。
萧弈隔着木栅,看了一会,只好先行开口。
「看来,你不怕死。」
「我是幽州人,三岁随家人逃难,半生都在乱世血泊里打滚,见惯了生死,有何可怕?」
赵普眼睛都没睁,语气像是娓娓道来。
「好个见惯生死,这便是你步步算计、蓄意害我的理由?」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赵王心怀异志,若为朝廷所除,不冤枉;而成王败寇,我技不如人,谋划落败,死亦无冤,何须多言?」
萧弈微微失笑。
他挂好手里的灯笼,道:「若我此时杀了你,想必你临死,也自认为智计无双,布局周全,死而无憾,是吗?」
窖中静了片刻。
赵普睁开眼,不再从容,问道:「不知赵王何意?」
「你是以身入局。」
「何解?」
「白日里那一出,是你们明面上的计划。一是说降,你试图以家眷相挟、以兵威相迫,说动高勋反水;二是刺杀,找出我,李继勋便可当场行刺;我若没死,至少也现了身,还有一道杀招,是五千殿前军马。」
顿了顿,萧弈道:「但你的算计,不止於此。」
赵普抬头看来,道:「敢问赵王还有何指教?」
「此前的计划若能杀我,自然是好,既杀不成,兵戎相向,我刀下沾了殿前军的血,便就是抗旨、杀使、起兵的反贼。这一局,你要的是逼反我。」
「怪哉。」赵普道:「赵王早已反了,何必再逼反?」
「因为曹彬说的是真的,郭荣不曾下密旨杀我。」
萧弈语气颇为笃定,道:「乾佑三年那场变乱,郭荣亲身经历过家破人亡,不会再做同样的事。他是要对付我,却必是用朝堂章法,移镇、纳质、入朝、分兵,独不会在北伐刚定、幽州未稳的时候,授人以柄,授意暗杀藩镇,逼反河东,自毁长城。」
「时至今日,赵王竟还如此天真?」
「你否认,因为知道我说的是真的。郭荣志在安定天下,他知道一旦用了暗杀手段,则诸藩镇人人自危,防备朝廷,恶性循环,不利於他的子孙社稷。所以,密旨是假的,你今日借了三把刀杀我,高勋、李继勋、曹彬,还不止,我与郭荣都是你的刀,你想让我们互相残杀。」
「呵。」
赵普轻声笑了一下,摇头道:「多谢赵王高看一眼,我竟还有如此本事。」
「半部论语治天下,我只怕我还是低估了你。」
「不论如何,形势至此,木已成舟。赵王先手刃李继勋,再与殿前军兵戎相见,又有
契丹骑兵助阵冲阵————如此种种,便是浑身是嘴,还能分辩不成?」
萧弈道:「也许我不必分辩,郭荣亦知是有心人在背後唯恐天下不乱。」
「陛下病重不朝,朝堂之上尽是防备赵王的重臣。」
「你错了,幽州那赵王当天子」的谶语来得古怪,郭荣是何等人,岂能不查?不将这些事处置清楚,他如何敢撒手人寰?他能在病了之後还亲自指挥延庆川之战,还能查不到谁是幕後主使吗?」
「好吧。」赵普目光凝重了些,自嘲一笑,叹息道:「那石碑,确是在下的手笔。」
他沉吟着,问道:「但赵王还能不反吗?」
萧弈道:「也许能如你所愿,我与郭荣终将走向兵戎相见。但相信我,在这之前,被铲除掉的必是你与你背後赵匡胤的势力。」
终於,赵普脸色一变,颓然靠上冰冷的墙壁,眼中的从容终於被击碎。
「赵王不愿让我死的时候还自以为计得,如今揭破了我的计划,想来,可以杀我了?」
「何时杀你,你不妨猜猜。」
萧弈提起灯笼往外走。
踏出两步,他却忽然想到一事,停住。
回过头,灯笼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动不动。
「不对。」
萧弈思量着,喃喃道:「或许还有一件事,我算漏了。」
赵普愕然转头看来,目光有一丝闪烁。
萧弈追问道:「是吧?在我方才说的那些之外,你还多想了一层。」
「在下不明白赵王在说什麽。」
「你心里,没有真的慌乱,你的慌乱是演出来的,为何?」
赵普一脸错愕,没有回答。
「你不怕郭荣查到赵匡胤头上,是吗?」萧弈盯着赵普的眼睛,试探着,缓缓道:「你们没有任何证据?还是说————这一切,你们都打算栽赃到别人头上?是————殿前都点检,张永德?」
问到这里,萧弈渐渐确定了。
「我听说,李继勋虽是义社十兄弟,可他本是大哥,不满於赵匡胤日渐崛起,转而依附张永德,是吗?」
随着这个问题,赵普移开了目光。
萧弈却还在追问。
「你以身入局,要对付的不止我一人,你是要把我与张永德都除掉,事成,是为朝廷除掉我;事败,是张永德的灭族之罪。不,无论事成事败,郭荣都会除掉我与张永德,如此,去了河东这一心腹大患,殿前都点检的位子也空出来,按资序、按军功、按圣眷,赵匡胤上位,你便是从龙第一臣功。哪怕今日你身死,你也对这一手笔引以为傲,自觉尽展平生之才华,是吗?」
赵普沉默了,眼帘微垂,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他向萧弈看来,眼神里震惊、不甘、绝望,层层翻涌,最终尽数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无奈。
然而,之後,他嘴角又勾起一丝笑意。
渐渐地,笑意愈浓。
「哈哈哈哈。」
到最後,赵普拍掌而笑。
「好!」
「好一个萧弈!」
「哈哈哈,萧弈,有时我不免怀疑你是否独得上天眷顾,有如此气运,竟还猜出了我的谋划。」
萧弈道:「我说对了?」
「说对又有何用?」赵普起身,走到木栅边,道:「我不妨与你直言,确是如此。」
萧弈道:「你倒是下得一盘大棋。」
「称不上大棋。」赵普道:「我与元朗志气相投,许诺为他效力,奈何我出谋划策、
助赵三郎杀你不成,累赵公身死,愧对於元朗,遂竭尽所能,助他遂平生之志罢了。」
「承认了?」
「承认也无妨,因为,你破解不了。」
「哦?」
赵普悠悠道:「一切事,本就都是张永德做的,赵王作天子」的残碑是他埋的,是他派人传假密旨除掉你,也是他命我与李继勋来试探并杀你,哈哈,元朗从头到尾就不知情,天子又如何能查到他?」
闻言,萧弈怔了片刻。
他确实,一直都不太在意张永德,因为他的目光始终都在赵匡胤身上。
此时回想,也觉张永德的面目有些模糊,泛泛之交,除了温文尔雅,也不曾展示过太多。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原本的历史上,张永德籍籍无名,是因为不如赵匡胤吗?不,也许恰恰是因为太有作为,被郭荣死死盯住了。
这次,似乎不一样了。
不论他与赵匡胤之间如何,摆在眼前的是,张永德真的在对付他。
「你知道你犯了什麽错吗?你太早显露你的野心了。」赵普还在笑,语气带着些提点之意,道:「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可同样的事上演了太多次,陛下早有了防备。故而,赢到最後才是赢。」
萧弈也笑了。
他觉得很有趣,笑着摇了摇头,有些嘲讽之意。
赵普道:「赵王笑什麽?」
「笑你把我当成君子,你说赵匡胤不知情,可他只要设法救你,还能置身事外吗?」
「你————」
「来人!给我看住赵普,好好保证他的安全。」
「是!」
萧弈提着灯笼走进了风雪之中。
看着漫天的大雪,他忽然觉得今日与赵普的对谈有些可笑。
谶语也好,阴谋也罢,不过是像这三冬的大雪,落的时候能遮蔽视线、冻住人心。
赵普的计谋如积雪覆了一层又一层,可待暖阳一出,再厚的积雪终究是要化的。
又何必去铲?
前方,诸将正等着他,纷纷迎上来。
「王上,查明白了吗?是否提兵南下,问朝廷要一个说法?!」
「不必了。」
「可都已经开战了,等那些殿前军败兵一回去,世人必道我们已经反了,朝廷肯定也会兴师讨伐,不如先下手为强!」
「是啊,不如派兵东进幽州,牵制住朝廷大军,再以一路偏师,抢先进开封,夺了大位!」
萧弈看着落在灯笼上一点点融化的雪花,吐出一口长气,喃喃道:「太冷了,回河东,等变天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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