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围中围 (第2/2页)
萧弈却不以为然,上坡,勒马,目光平静地看向阵前那员大将。
只见高勋身形魁梧,面阔颧隆,眉眼沉厉,往那儿一站,自有久掌兵权的悍气。
一双带着凶煞之气的眼在萧弈身上迅速扫过,泛着打量的意味。
张昭敏也在,披着那件大擎,站在队伍後方,见萧弈上来,以眼神示意高勋不好对付。
猜想高勋是要狮子大开口了,开的条件大概是平起平坐,割据山後之类。
双方护卫各自退开,坡顶余两人对面而立。
「久仰萧大王盛名!」
高勋略一抱拳,僵笑一下,道:「说来,有几次,你我本有机会沙场交手,可惜兜兜转转,竟是直到今日才得一见。」
「此为高将军的福气。」萧弈道:「否则,被本王斩於马下的契丹诸将名录里,说不定也有将军的一席之地。」
风把这句话送过去。
高勋明显一怔,眼神骤然沉下去,深深凝视过来。
但他眼底并没有怒意,只翻起一层极深的忌惮,转瞬又压平下去。
萧弈遂知此人外表悍勇,心里却最会掂斤两,欺软怕硬。
随杜重威降契丹的中原叛将,能有几分骨气?
须臾,高勋神色恢复如常,稳声道:「本帅今日提两万大军至此,把赵王困在这黑龙岗下,赵王之生死,尽在我掌握之中。不知此刻心里是何滋味?」
既唤「赵王」,则可见是在朝廷官员的立场了。
萧弈不置可否,抬眼一瞥,问道:「那你是替谁困死我?是岗上的耶律璟,还是中原天子?」
高勋一滞,眼珠迅速转了两圈,忽地,仰面大笑。
「哈哈哈哈哈。」
雪地空旷,笑声传出老远。
「赵王果然有颗七窍玲珑心,一眼便看到了骨子里!」
笑罢,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甲士。
「好!实言告诉也无妨,高某是敞亮人,说敞亮话。我已归顺中原,而中原天子之心病正是你这河东强藩,故而我想着借你项上头颅做个进身之阶,换一场泼天富贵,不知赵王可愿成人之美啊?」
这话说得坦荡又狠厉。
可萧弈却知,高勋眼下要的不是他的人头,而是与他合作。
是合作,不是归顺。
他却没用口舌之利说降高勋,甚至不点破此事。形势利弊,张昭敏必已剖析明白,无需赘言。
「今日约高将军来,有一出好戏,专请将军看。」
「哦?」
高勋眉毛一挑,眼中闪过疑惑、好奇之色。
萧弈转过身,缓步登上坡顶最高处。
凭高而望,千里雪原尽收眼底。
黑龙岗上狼头大纛依稀可辨,北面,炭山诸部兵马集结,骑队铺开。
三千河东骑兵看着有些单薄。
高勋跟了上来,开口道:「赵王今日登临此坡,莫非是想亲眼看着三千部曲,被这四面大军碾成齑粉?」
「别急。」
萧弈抬头,看了眼太阳。
白日缓缓西移,没进一朵云中。
西侧的荒原尽头,忽有一线雪尘高高扬起。
高勋道:「那是什麽?」
渐渐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人马虽远,来势却快,像一支箭贴着雪面,直直射向战场。
「报!」
「启禀元帅,西面出现河东军骑兵,约数百骑,距我等西面防线仅五里!」
「哈哈。」
高勋朗笑两声,神色颇端得住,语气里却还带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原来赵王早有援兵後手,难怪这般从容。只不过,数百轻骑,无重甲、粮草、辎重,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又济得何事?」
「高将军不必急着定论。」
「怎麽?」高勋道:「不知赵王还有何赐教?」
话音方落。
忽地,坡下又一阵急促马蹄。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大同军探骑连滚带爬奔上坡,赶到高勋身边,附耳急禀了一句话。
「什麽?」
高勋听不过两句,脸色骤变。
他一把按住那探骑的臂膀,压着嗓子,问道:「桑乾川?多少人马?看清没有?!」
「这————」
「娘的,云州方向探报,隔几日没到了?」
「末将————末将实在不知,大帅饶命。」
「该死!」
萧弈站在三步外,不慌不乱地听着。
只言片语,他却已勾勒出了山後的形势。
周行逢有独当一面之能,高勋既倾巢北上,周行逢不可能没有反应,这数百轻骑,正是开路的锋矢,是来为他解围的。
留守的河东军想必已沿川而上,直趋云州。
高勋在原地立了片刻,脸色几番变幻,忽拔出腰间佩刀。
「咣!」
坡下,八骑护卫倏然警惕,唰地解下背上的弓,惊得周围的大同军兵士纷纷色变。
萧弈神色不变,眉头都没皱一下。
「噗。」
血溅雪原。
高勋一刀将那给他报信的探骑斩杀在地。
「呃————」
他收了刀,再次转头看来,脸色已不复原先的从容、高傲。
「赵王,原来早已布局?」
声音有些干哑。
萧弈语气如常,并没有露出自得之意,道:「说说吧,朝廷是如何命你围歼我的。」
高勋脸色变幻,阴晴不定,终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好,南北两军决战之初,我便知局势微妙,做了两头观望的准备,中原的使者都是留着,好生招待,只是战局不明,不敢落子。待我提兵援妫州,路上竟遇强兵阻截,便知道河东偏师要把塞北的天翻过来了,以耶律璟之昏聩,绝非中原对手。」
「然後呢?」
「才归云州,中原天子便遣密使到我军中,招抚於我,许诺一旦云州全境归中原,便命我接任河东节度使。」
「河东节度使?」
萧弈目光微微一沉。
高勋道:「得了许诺,我便知中原天子的心思。而後我提兵东进,本意是近观延庆川之战,行至半路,有殿前军将领前来告知我,赵王仅以数千骑北逐,追至十日前,赵王的路线、兵力、後勤,又有人送至我军中。」
萧弈没有接话。
风灌进他盔甲的缝隙,冷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乾佑三年那个大雪天,初见郭荣时的场景。
也许是见他沉默,高勋一时也不敢说话,静立了良久才再开口。
「若非我改变了主意,赵王此时————已经死了。」
「是吗?」
萧弈回过神,看了高勋一眼。
高勋道:「我两万人北进,原本该歼灭赵王,再擒耶律璟,一举为中原天子除两桩心腹之患。
"
「好大的功业啊。」
萧弈随口应了一句,带着些嘲讽。
「难道不是如此吗?我想与赵王谈谈条件。」
显然,高勋不愿让萧弈忽视他的价值。
可也就是在此时,坡下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
一骑探马冲上高坡,马上的骑兵翻身而下,见了地上的屍体,脚步一顿,急急趋步上前,想凑到高勋耳边秘报。
「做甚?!」
高勋沉声叱喝,道:「当着赵王的面,何必遮遮掩掩?有何军情不是出自他的手笔?!高声说!」
「是。」
那兵士吓了一跳,跪倒,高声禀报。
「启禀元帅,西面十余里,大辽晋国长公主、北府宰相耶律屋质率诸部兵马赶到,称————
称————」
「称什麽?」
「他们称,愿素衣奉表,拜见————拜见赵王,乞休兵议和!」
「什————什麽?」
「晋国长公主与北府宰相已到,素衣奉表,求见赵王,乞和!」
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空气安静下来。
风忽然也停了,烈烈作响的大同军旗帜忽然垂落,在杆头蔫巴巴的,纹丝不动。
高勋身躯明显一震,脸色茫然。
「我是问————他们不是向大周天子乞和,而是向赵王?」
「是。」
萧弈依旧站在那,目光淡漠地看着高勋。
堂堂大辽,尚且要向他俯首。高勋不过一守云州的降将,也敢在此观望、拿捏、谈条件?
「高将军方才说,想同本王谈条件?且说说,你想要什麽条件?」
「这————」
高勋神色翻动,像是被一盆雪水从头浇到脚。
眼神中惊惧、权衡、决断,种种神态迅速转了一遍,末了,他狠狠一咬牙。
「哗啦。」
甲叶相撞。
高勋忽地单膝跪倒,摘下兜鍪,按在身前,道:「我愿举麾下大同军携云州归顺王上,鞍前马後,执鞭坠镫,万死不辞!」
话到此处,他喉头滚动,咽下最後一丝不甘,又道:「唯望大王收纳,必效犬马之劳!」
坡下,百余大同军骑兵愣了一会,之後,像被风刮倒的麦浪,齐刷刷翻身下马,甲片声响成一片,尽数拜倒。
只剩张昭敏站後面,青灰大氅被风掀动,遥遥向这边望来,脸上有动容之色。
萧弈与张昭敏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高将军。」
「在。」
「你方才说,若非你改变了主意,我此时应该已经死了。」
「末将失言,请王上恕罪。」
「不。」
萧弈上前,双手按在高勋的肩头,道:「我要你遣信马回报中原天子,萧弈与其部三千残兵已被你歼灭。」
高勋抬起头,眼神中的惊愕变为了然,之後浮起一丝庆幸。
「末将领命!」
「起来,今我得高将军襄助,可谓如虎添翼。」
风又起,「唰」地一下,重新将大同军的旗帜招展开来。
北面,炭山诸部的杂骑还在稀稀拉拉地鼓噪,期盼立下救驾大功。
黑龙岗上,狼头大蠢还在摇晃,充满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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