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众生自救》(下) (第2/2页)
与此同时,苏清晏闷哼一声,一直被她紧紧攥在手中、先前割破掌心的那枚月食石(赫兰·银灯狼牙所化),仿佛感应到了那遍布人间的微弱祈愿与星火般的光点,终于彻底完成了它的使命,嘭的一声轻响,崩碎成最细微的清冷月白光屑。
这些光屑并未消散,而是像受到了冥冥中的指引,瞬间跨越了空间,如同无数逆飞的萤火,洒向广袤无垠、同样饱经创伤的草原。
光屑无声无息地融入干涸的草场、冰封的河岸,以及那些在风雪中徘徊的苍狼皮毛。下一刻,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草原意志,被这源自姐妹、带着牺牲与守护意味的力量温柔地唤醒了。
“嗷呜——!”
先是一声孤傲而苍凉的狼嚎,从遥远的雪山之巅响起。
紧接着,是十声、百声、万声!
万狼齐嚎,声震天地。那不再是充满杀戮意味的咆哮,而是生命对自由的呐喊,是野性对禁锢的反抗,是生于斯长于斯的生灵对脚下大地最深沉的热爱与守护之念。无形的声波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充满生命韧性的冲击洪流,带着草原的野性与不屈,如同最锋利的狼牙,狠狠撞向谢无咎残破的黑银冠冕和那试图笼罩天下的沉沉厄运。
“唔!”京观之巅的“谢无咎”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周身缭绕的黑气明显紊乱了一下,那由众生负面情绪凝聚的冠冕上,甚至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低估了生命本身求存的力量,低估了这看似卑微的众生汇聚起来的意志洪流。
掌有铜钱虚影和农符光影的亿万凡人,或许彼此并不相识,或许相隔千山万水,但在这一刻,他们的心跳仿佛同步了。在冥冥之中,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手中之物的意义——那不是神佛的赏赐,那是他们自己,是他们每一个“人”想要“活下去”、想要“更好地活下去”的意志显化。
求生的本能、对和平的渴望、对压迫的反抗、对未来的憧憬……种种情感在此刻空前统一,拧成一股绳。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那冥冥中感知到的、压迫来源的方向,高高举起了掌心。举起了那代表微末希望的光点。
“我们想活下去!”“我们要种地!”“我们要太平!”“把我们的日子……还回来!”
无数微小的、带着乡音俚语的声音,从茅屋草舍、田间地头、逃亡路上响起,起初细不可闻,随即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股席卷天地、改写规则的意志洪流。这洪流无形无质,却比任何神通法力都更加强大,因为它源自这天地间最根本的存在——生命本身。
“轰——!”
亿万微光自下而上汇聚。如同逆流的星河,又如同大地母亲伸出的无数温暖手掌,悍然涌入那覆盖京观、正被诅咒污染而剧烈震荡、色彩灰败的山河虚影。
得到这前所未有的、源自众生本身的磅礴力量加持,原本明灭不定、哀鸣阵阵的山河虚影,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巨树,瞬间由虚转实,爆发出照耀千古的万丈光芒。这光芒,不再是沈砚一人意志的投影,也不是任何强者的恩赐,而是亿万生灵共同意志的显化。纯净,炽热,磅礴,带着足以涤荡一切污秽、湮灭一切绝望的磅礴生机。那是一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怒吼在这片古老天地间的最终回响。
“不——!怎么可能!蝼蚁之力……怎能撼天!”京观之巅的“谢无咎”发出惊怒到极致的咆哮,他试图操控厄运黑鸦和那些被扭曲的混乱愿力抵抗,但那光芒太纯粹,太浩大!那是整个天下在自救!在反抗他强加的“无脸”命运!他玩弄人心,操控气运,最终却败给了人心和气运本身最原始、最强大的力量——活下去的渴望!
山河光芒如同沸腾的、充满生机的海洋,反过来,将残破的“谢无咎”、他那出现裂痕的黑运冠冕、那些哀号的厄运黑鸦乃至整座由白骨与绝望垒砌的京观,彻底吞没、包裹、净化!
在即将被光芒彻底淹没的最后一瞬,他那张顶着沈砚面容的脸转向沈砚,脸上那惊怒扭曲的表情忽然平复,甚至露出一丝奇异莫测的、近乎解脱的空灵,仿佛一个困扰他万古的谜题,终于在此刻有了答案。
他用一种仿佛来自亘古、又似在沈砚灵魂深处直接响起的叹息声,留下了最后的话语:
“鼎碎时…山河…才真正…开始…”
话音未落,他已彻底被众生意志的辉煌光芒淹没,如同冰雪消融,消失不见,连同那庞大的京观和所有诡异的气息,都被这新生的、炽热的光芒净化一空。
光芒持续了许久许久,仿佛一个时代那么长,洗涤着天地间的每一寸污浊,抚慰着每一道伤痕。
当光芒渐渐散去,京观消失了,无数无脸幻影也消散了。天地间一片澄澈,朗朗乾坤,仿佛被彻底洗涤过一般,连空气都变得清新。只有沈砚、苏清晏、霍斩蛟三人站在原地,以及沈砚脸上那依然透明、浮现着诅咒文字的诡异面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那诅咒依旧在,散发着冰冷的不祥,与这片新生的天地格格不入。
霍斩蛟喘着粗气,拄着刀才能站稳,他看着空荡荡的四周,又看看沈砚那张无法形容的“脸”,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化为一声带着疲惫和担忧的叹息:“主公……”赢了?好像赢了。谢无咎和那鬼京观都没了。但主公这脸……这诅咒怎么办?以后怎么见人?
苏清晏紧紧握着沈砚的手,她的血还沾在他的心口,与他那片“血肉山河”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她“望”着他脸庞的方向,虽然看不见那诅咒,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如影随形的恶念与冰冷,如同跗骨之疽。她能感觉到沈砚平静外表下,那汹涌的波澜。谢无咎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沈砚沉默着,抬手再次触摸自己那不存在实体的脸庞,指尖感受到的只有一片虚无和那诅咒文字传来的灵魂层面的刺痛。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鼎碎时…山河…才真正…开始…”
山河鼎……碎了?是指苏清晏守护的那块碎片?还是指某种象征?这诅咒,“永堕无间”……这预言般的遗言……这刚刚由众生意志凝聚、焕然一新,却又被自己这张“无脸”诅咒所玷污、仿佛时刻在提醒着不祥的山河气运……
前路,似乎拨开了一层迷雾,却又显露出更加深邃、更加复杂的迷宫。他们赢了这一仗,却仿佛揭开了一个更大棋局的序幕。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众生愿力带来的温暖生机,但这生机却无法驱散他脸上的冰冷。他望向远方初升的朝阳,那光芒璀璨夺目,洒遍大地,却唯独照不亮他透明的脸庞,那光芒穿过他脸庞的轮廓,仿佛他这个人,成了这片新生山河中一个格格不入的“空洞”。
“走吧。”沈砚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沙哑与深入骨髓的坚定,“路还长。”
只是,顶着这样一张象征着“永堕无间”、连阳光都无法照亮的脸,他该如何面对这刚刚开始凝聚的“真正山河”?该如何面对……那些即将看到他这副模样的世人?是该恐惧,还是该怜悯,或是……该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