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心劫(续1) (第1/2页)
八
首脑的尸身盘坐于地,面色如生。
花痴开握着那枚“开天”玉牌,掌心传来的温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历代天局首脑的赌术心得、人生感悟,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识海,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已承受不住这般庞大的信息冲击。
但他承受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赌术已臻化境,而是因为他足够“痴”。痴者心无旁骛,能容万物而不乱。那些纷繁复杂的记忆与经验涌入他脑中,便如百川归海,被那一片“痴”的汪洋尽数吞没,不起半点波澜。
殿门口,菊英娥踉跄着奔来。
二十余年未见,她的容颜已染风霜,鬓角添了白发,但那双眼睛仍是花痴开记忆中的模样——温柔,坚韧,藏着无尽的歉疚与思念。
“开儿……”她颤声唤道。
花痴开抬头,看着这个只在他梦中出现过的女人。
三岁时,她将他托付给夜郎七,自己孤身赴死。他记不得她的面容,只记得那夜她抱着他,眼泪滴在他脸上,温热而苦涩。后来夜郎七告诉他,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二十二年了。
他无数次在心底勾勒她的模样,无数次想象重逢的场景,无数次设想过自己会说什么——
“娘,我好想你。”
“娘,你为什么丢下我?”
“娘,你看看我,我长大了,我替爹报仇了。”
可此刻她真真切切站在面前,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着,像当年在后山抓蝴蝶的痴儿一样,傻傻地看着她。
菊英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手却停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开儿……”她又唤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娘对不起你……”
花痴开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握住母亲颤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娘。”他轻声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的手,还是热的。”
菊英娥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搂入怀中,放声大哭。
二十二年的思念,二十二年的愧疚,二十二年的朝不保夕,尽数化作泪水,打湿了花痴开的肩头。
花痴开任由母亲抱着,一动不动。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那是长期在恶劣环境中生存留下的痕迹;他感觉到她的身体比自己想象的瘦弱,瘦得让人心疼;他听到她的心跳,急促而有力,那是活着的声音。
活着就好。
活着,就还有机会。
夜郎七远远站着,没有上前打扰。老人抬头看着天穹殿的穹顶,那里原本镶嵌着无数宝石,模拟周天星辰,此刻却有一颗最大的星辰黯淡下去,正是代表首脑的那一颗。
“天局”的时代,结束了。
九
良久,菊英娥才止住哭声。
她松开花痴开,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似乎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再也不敢忘记。
“你长大了……”她喃喃道,“长得像你爹,又不像。你爹年轻时锋芒太盛,看人时眼睛里有刀。你不同,你眼睛里有……有……”
“有痴。”夜郎七走过来,接口道。
菊英娥看向他,深深行了一礼:“夜郎大哥,二十二年的养育之恩,菊英娥没齿难忘。”
夜郎七摆摆手:“别来这些虚的。老夫当年欠花千手一条命,还给他儿子,天经地义。再说——”他瞥了花痴开一眼,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小子虽然痴,但不傻,教起来省心。”
菊英娥含泪而笑。
这时,阿蛮和小七也从殿外奔来。
阿蛮是个铁塔般的汉子,浑身肌肉虬结,面上却有几分憨厚。他奔到近前,见花痴开无事,咧嘴一笑:“公子,俺就说你死不了!那些王八羔子还想拦着俺不让进,被俺一巴掌拍飞了仨!”
小七则是个瘦削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他没说话,只是冲花痴开点点头,目光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都来了。”花痴开轻声道。
阿蛮挠挠头:“还有好多人在外面呢。那些被天局控制的高手,解了禁制之后,有些人直接跑了,有些人却不肯走,说要见公子一面,当面谢恩。”
花痴开微微一怔。
“谢恩?”他摇头,“我不过是为父报仇,顺手救了他们罢了。不必见。”
“可他们已经跪在外面了。”小七开口,声音清冷,“跪了一大片,赶都赶不走。”
花痴开沉默片刻,抬步向殿外走去。
天穹殿外,是一处方圆百丈的巨大平台,由整块汉白玉铺就。此刻,平台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粗略望去,不下三百之数。
这些人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衣着华贵的赌坛巨擘,也有衣衫褴褛的市井赌徒。他们来自花夜国各地,来自周边诸国,甚至有人来自海外赌岛、沙漠赌城。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曾是天局的棋子,被首脑以禁制控制,身不由己。
此刻,他们齐齐跪在冰冷的汉白玉上,朝着殿门的方向,俯首叩拜。
花痴开一出现,人群中便起了骚动。
“恩公!”
“恩公出来了!”
“恩公在上,受我等一拜!”
数百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花痴开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起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是你们恩公。救你们的是首脑之死,不是我。”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抬起头,高声道:“恩公此言差矣!首脑之死,是恩公所为;禁制解除,是因恩公得了开天玉牌。若非恩公,我等至死都是天局的傀儡!此恩此德,如何不谢?”
“对!如何不谢!”
“恩公若不接受,我等便长跪不起!”
人群又喧哗起来。
花痴开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向来不善应对这种场面。幼时在夜郎府,他只知习练赌术;后来游历江湖,他也多是独来独往,以伪装身份示人。如今被数百人跪拜,口口声声唤作“恩公”,他只觉浑身不自在。
这时,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是母亲。
菊英娥站在他身侧,轻声道:“开儿,他们感激你,你就受着。这不是虚礼,是他们的一片心。你若不接受,他们反而心中不安。”
花痴开看向母亲。
菊英娥眼中满是慈爱,还有一丝骄傲——她的儿子,终于长成了能庇护他人的模样。
花痴开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上前一步,对着跪地的数百人,抱拳一礼。
“诸位的心意,我收下了。”他道,“但诸位不必跪我。首脑已死,天局将散,诸位从此自由。若真想谢我,便好好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赌自己想赌的局。这才是对得起这条捡回来的命。”
人群中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恩公说得对!”
“好好活着!”
“从今往后,再不受人摆布!”
那些人纷纷起身,有些人相拥而泣,有些人仰天长啸,有些人对着天空大喊“自由了”。二十年的禁锢,一朝解脱,那份狂喜几乎要将这平台掀翻。
花痴开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明悟。
父亲当年不杀首脑,或许不仅仅是因为那句“执念尽头是空”。父亲或许早就料到,首脑不死,天局便不会散;天局不散,那些被控制的人便永远没有解脱之日。而首脑若死在父亲手上,天局的其他人必会疯狂报复,届时死的人只会更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