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执棋者 (第2/2页)
月棠微微颔首:“所以你去到的时候,端王已经死了?”
沈太后冷笑:“我倒是想杀他。如你所言,我只盼着先帝早日大行,而他却在想方设法地医治,这不是和我对着干吗?
“再说他历来都站穆氏,虽说我如今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秘密,利益与共,但终究是我的敌人。
“可论武力,势力,我又岂能有那本事杀得了他?
“他们争执的时候,我的确听到了,起先我只是打发侍卫前往,侍卫说先帝在和端王争执中提到了永嘉郡主的身世,我大为震惊,于是就亲自去了一趟。
“可是等我过去的时候,你说巧不巧?
“我刚到后窗下,一把剑已经插在了端王胸口。”
说到这里她又恨恨不已:“他们竟顺道栽赃于我!就连皇帝——月澜,事后也以此为把柄来拿捏我!”
“但你也不冤枉,”月棠凝眉,“毕竟接下来,你就趁此机会,杀害了你的丈夫。”
沈太后瞳孔陡地一缩,眼里的愤怒顿时不可抑制:“他死得不冤!他害我筹谋了那么久,以为皇权唾手可得,结果他竟早就想好了立你为储,他竟要违背祖宗王法立一个女儿当皇帝!
“我在窗外看到横死的端王时不小心弄出了动静,他还要喝令侍卫进来杀我!
“我只能进去让他闭嘴!
“可他竟然还说他早就立好了传位遗诏,说我不答应也没用!
“换了是你,你不恨吗?你不会下手吗?!”
奋力的嘶吼使她额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月棠静静看她片刻,待她无力地背靠在桌子上时,说道:“但是你并没有你说的这么无辜。你入宫多年,一直无出,中间甚至有几年不曾得过先帝宠幸。
“却在先皇后去世前的第三年忽然有孕。
“四皇子怎么来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沈太后咬紧牙关,两眼血红:“你在疑心四皇子的血统?”
“我不怀疑。”月棠淡声道,“这方面自然先帝在时,在他手上就会有定论。只不过,宫中皇子女数量本就不多,自三皇子降生后,更是连续几年不曾有皇子公主降生。
“太医院的卷宗也能证实先帝那几年里身体已不如当年。
“你若不使些手段,如何能怀上皇子?
“先帝心知肚明,也看出来你们的野心,既然你要往上凑,那么就给他孩子的亲娘一个机会,有何不可?
“你若是真能够制衡住各方势力,夺得皇权,倒也无妨。能够走到这一步,至少说明了你的能力才干,月家江山落于你们母子之手,那也是无碍的。至于他这个亲自栽培的女儿,即使有了传位诏书也还是退下阵来,那只能说是我没有这个福份,是天命如此。
“反之,你若没法制住我,那被筛下去你就得认命。
“而你,正好就拿到了这后一个结果。”
月棠说着,取下床榻尾端雕刻着的一块祥云,只微微一顿,但从其下的凹槽里取出两卷完好无损的黄帛来。
那祥云与其余几片满布在床尾挡板上,从外表看浑然一体,但它的尖端切断处与两步外帘栊上盘龙爪下的半朵云的断口恰好连成一朵整云。
而祥云的上端,又与墙上那幅晨读图中占据了几乎全画三分面积的海棠树的底端一小片云纹连成一脉。
沈太后脸上血色褪尽。
月棠手持圣旨逐一看完,将盖着大印的传位诏书展于她面前:“据太监说,是夜先帝曾疑似动过印玺,那我猜这份传位诏书便是那时立下的了。
“由于他不曾再去别的地方,而你虽然最后到过现场,但不像是在那时就得到了这份圣旨,所以我猜它一定还藏在这殿里。”
“不,这不可能!”沈太后把双眼睁大到极点,逐字逐句看着圣旨上方的内容,最后定在了“传位于长公主月棠”这句之上,撕扯着嗓子说道:“我找过很多遍,从来没发现过这里有端倪!
“月澜肯定也找过很多遍,为什么他也没找到,就让你找到了?!”
月棠把手放下,眼底游动着悄然升起来的深黯光芒。
“我的名字为父皇亲笔所赐,‘甘棠遗爱’,这棵海棠是他画的,原先都卷起来收在御案旁。
“在我最后一次来看他时还没有挂上,但我第一次进宫见月澜时我已经在了。
“月澜不可能会单单找出这幅图来悬挂。若是为对外表达对先帝的思念,他第一次见我进殿,就会拿这个来吹嘘了。
“可见,这画多半是在先帝临终前挂上的。月澜知晓是先帝亲手所绘,才没敢动它。但是他也没把一幅平平无奇的庭院晨读图放在心上,当然也就更不会找它的细节了。”
沈太后身躯失了支撑,悬着手又踉跄回了帘栊下。
“找到了,真的让你找到了……明明我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为何真的就让你找到了?!
“难道这是天意?是天意吗?!”
她弓着腰身,望着脚下喃喃不止。
随后又忽地一声大笑,笑得她眼泪出来,跌坐在地上,又哭出声来。
月棠将圣旨卷起,走到她面前:“我不信什么凤命,我曾做了整整十六年默默无闻的郡主,一朝坠入死局,又自死里求生,能够走到如今,是我凭本事办到的。
“所幸我的父皇也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不堪大用的女儿。
“以能力定高下,而不是以你所谓的礼法,这才是对一个女子真正的看重。
“沈氏,你的那一套要强的做法,本质上是自欺欺人。
“你只想做个男人堆里的女佼佼者,只想利用权力让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你不认为女子凭借担负起天下之大责来享受得了万众之瞩目才是正当的。
“你宁可不惜一切让你的侄女给敌人当妻子,当一个注定要被牺牲的皇后,你也不觉得她可以尽其所能,活出自己的光彩。
“凭这一点,父皇不把你立起来当靶子,立谁来当?
“你只配成为权力斗争的棋子,根本不是那个执棋者。”
她把目光从身躯猛然震动的沈氏身上收回,越过她走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