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只争朝夕 (第2/2页)
堂外的任通听见,先笑了,宋远坐得稍远些,起初没听清,见任通伸手比了两个舞刀的动作,也一下明白过来,笑着把杯放在了案上。
「怎会不记得。」
赵怀安笑着,思绪便回到了那一夜。
那夜河滩上的帷幕、灯火和酒香,即便是隔着这麽多年,都依旧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一夜,鲜于岳刚领人搜山回来,洗去满身疲惫,换了一袭白衣,法冠戴得端正,偏
偏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抓着他的手,唤他二弟,说如此饮酒无以为乐,要为诸君舞剑作歌。
说是剑,拔出来的却是一柄横刀。
赵怀安那时也喝了酒,见兄长起舞,便抽出藏锋跳进场中,两柄兵刃一碰,便是一股豪杰气。
他忍不住唱了一句:「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
而下面李师泰几乎没有想,便接道:「功名既立兮,王业成。」
外面,任通、宋远已一同接了後两句:「王业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兮,天下太平!」
几个人唱罢,彼此看了一眼,都笑了。
李师泰笑着看向陛下:「陛下,那一夜,臣终生难忘。」
「当时众人面临与南诏人的决战,我西川军又作为反攻先军,生死难料!」
「所谓今夜宿在这里,明日便可能死在别处。」
「当时陛下何谓?言,既要千里觅功侯,那我等就奋名去搏!」
「既重咱兄弟情义,那我等就尽饮这杯中酒,终不使我等留遗憾!」
「刚刚老六问众将是否还有昔日的心气,而臣也想问问陛下,还记得当年月下起舞的赵大郎吗?」
赵怀安没有回答。
他望着李师泰,又望了望任通、宋远,忽然伸手把腰间松开的玉带抽了出来,连同佩物一并交给豆胖子。
豆胖子愣了一下,赶忙接住。
「把校场那边腾出来,添些柴火。」
赵怀安将袍袖卷起,朝李师泰伸出一只手:「那你还跳得动麽?」
李师泰起身,抬腿侧踢,用手拍着鞋底,当仁不让:「臣用舞多时,就为今日!」
轰然,节堂东侧的夹门大开,数百名大明最高层的武人举着火把,就如同少年一般冲向了隔壁的校场。
此时,场边白日操练留下的木架还在,上百名背嵬武士正抬开架子,把乾柴堆在空地中间点燃,驱散着黑暗。
九月初六的月还悬在西边,弯弯的一片,露在屋脊上方。
赵怀安就这样领着众兄弟们奔着,举着火把,在月色中如同当年一样,尽情地奔跑着。
夜风不断从敞开的领口灌入,此时赵怀安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出了汗。
豆胖子抱着玉带跟在後面,想再给陛下披一件衣裳,被摆手止住,只好把东西卷在脖子上,也把两只袖子捋上去,一路呼哧奔跑。
而旁边,赵六红着眼睛,举着火把,咬牙追随!
一面军鼓从校场上搬到了空地,因地面不平,赵虎又蹲下去塞了块木头,才稳定住。
那边,丁会则弄来了一管胡笳,浅浅吹了几个音,众人便已围绕在篝火边,拍起手来。
赵六还立在後面,神色依旧有些讪讪。
赵怀安看见,笑着扬了扬下巴:「老六,你的手艺呢?」
老六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在!」
可不晓得是不是多日不吹了,这个能吹出百鸟朝凤的唢呐天才,这会第一个音竟然高了!
於是众将纷纷笑骂,篝火边顿时欢乐成了一团!
赵六也笑了,抬手换过指孔,再一声吹出,便是天籁!
随後他两颊鼓起,眼睛仍红着,脚下却已跟着军鼓打起拍子,唢呐抑扬顿挫。
李师泰已先走到篝火前,在节拍中,舞步轻快。
他一步进,一步退,脚跟重重落地,转身时把两臂张开,叫赵怀安跟着来。
赵怀安走了两步,第三下便踏快了,险些与他撞到一起。
任通在旁边笑得弯下腰:「当年的西北舞王,今日竟也脚拙了!」
「你来!」
赵怀安恼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场中。
任通嘴上还在笑,脚下却没预备,被拉得踉跄两步,宋远从另一边伸手扶他,索性也一并进来了。
於是,四个人围着火转了半圈,前後竟没一人踩在同一个拍上。
李师泰故意多旋了半步,带得身边两人都转过头去,背後围观的诸将早已笑成一片。
赵怀安也笑得喘不过气,一手撑着膝,另一手还攥着任通的腕子。
抬头时,他忽然看见火光中,宋远鬓角竟然已经白了,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碰。
宋远摸了摸,笑道:「臣比陛下年长,早就有白发了。」
是啊,当年的美宋远,此刻也到了中年,双鬓也染白了呀!
如此才惊觉,人生匆匆,已过去十二有三年矣!
此时,鼓点又响,李师泰已经转回来,挽住宋远的胳膊:「白了也跟得上。走起!」
鼓声骤重,四个人一齐跺了一脚。
细土从脚下扬起,火焰被带来的风吹得向旁边一歪。
赵怀安跟着李师泰进退,身上的袍角时而扫过火光,时而又落回暗处,转了几回,已经热得额上冒汗。
他已许久没有这样痛快地活动了。
平日里他连穿个鞋,都只需要抬个脚就行,哪有这般酣畅地跳舞?
郭从云在场外看了一会儿,解开袍子最上头一颗扣,走过来挽住宋远。
王进也被韩通推了一把,两个人几乎一起撞进圈里。
後面的人再也忍不住,陆仲元、赵虎、孙泰接连上前,越来越多的人,挨肩扶臂,把原先那几个人的圈越接越大。
那边,韦金刚进来时踩了陆仲元一脚,陆仲元疼得骂了一声,却仍抓着他的胳膊,免得这个醉汉真跌到柴堆里。
「你今日便是来寻我晦气的!」
「明日赔你衣裳!」
此时,韦金刚终於想起了酒会上的事,憨厚说道。
到了後面,连不善歌舞的张龟年也走了过来。
他长袍拖着,不便举足,便学着武人的样子把前摆掖进带里。
豆胖子朝他招手,他摆了摆,最後就站在鼓角边,与丁会喝拍。
赵怀安记得,抚人戍那一夜,张龟年也坐在帷幕下,身边便是裴鉶等人。
那时自己与鲜于岳舞刀,後来众人一同唱歌,一直唱到大雨落下,都不休。
此时看见老张站到鼓边,他仍忍不住要把人拉过来,便隔着人群喊:「张公,只拍手可不算!」
张龟年笑着摇头,豆胖子却已经跑过去,把他拉了进来。
已有四十多的张龟年也豁出去了,索性把手往两边一伸,让人架住,跟着踏了一下。
众人轰然叫好,鼓手也重重加了两槌,於是踏歌更盛了!
也是此情此景,赵怀安让人递来一瓮五粮液,竟然仰头喝下,这种极致的体验刺激着他无限的灵感。
此时他遥见西边那弯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抬头望天,望人生路在何方。
下一刻,赵怀安脚一踏,仰头便唱了一句,到他这个年纪和阅历,已有了自己的文学性的表达,正如当年的曹操一般:「大河东驰兮,日月相催。」
「白驹不可系兮,往者不回。」
「我有故人兮,长眠山隈。」
「生者把酒兮,为君一酹。」
起初调子很低,李师泰侧过脸来听。
任通跟着吟到「故人」二字,忽然就落下了泪水,後面几个人也陆续静了,只有鼓仍
在敲。
而开始踏步歌唱的赵怀安,浑然不觉,依旧高唱着:「昔携短剑兮,出入蒿莱。」
「衣不掩肘兮,草履沾泥。」
「相逢一笑兮,肝胆相开。」
「十年饮马兮,万里尘埃。」
李师泰记下了最後一句,随着鼓点重重唱道:「万里尘埃!」
所有人都听清了,这是在说他们所有人!
赵怀安扭头,望着火光中的这些面孔,继续往下唱去:「愿洗兵甲兮,归执耕犁。」
「使老有养兮,使幼有依。」
「关梁不闭兮,道无流离。」
「举目四野兮,炊烟相随。」
此时已经到了天人合一的赵怀安再饮一口,把瓮递给了王进,抬高了嗓子:「此志未遂兮,此身敢辞!」
「身可委土兮,志不可移。」
「今夕何夕兮,与子同嬉。」
「且踏明月兮,且尽此杯!」
最後两句刚落,王进哈哈大笑,仰头灌了一口,便大声接了上来:「且踏明月兮,且尽此杯!」
酒瓮递到了郭从云手上,随後一并唱着,酒瓮也一点点移动了出去。
「且踏明月兮,且尽我杯!」
声声不绝!
无尽的欢乐中,李师泰忽然用肩头碰了碰赵怀安:「陛下,当年你还说过一句话。」
「什麽?」
「一万年太久。」
赵怀安把手放到李师泰肩膀上,已经大醉的他,哈哈大笑:「我们只争朝夕!」
此刻月色下,这群大明武人,仰头就倒,哈哈大笑:「我们只争朝夕!」
来吧,就让这场大决战来得更猛烈些吧!
胜利後的庆功酒将会更醇香!即便我们身边的兄弟会不在,但他们或者我,都会活在活着的人的记忆里,在这月色中,与那亘古的明月,共同化为永恒!
因为这一刻,他们已经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