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九章 建奴的最后一次冲锋! (第2/2页)
是范文程。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头发散乱,面容枯槁,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范先生?”
代善有些惊讶。
“你……你怎么没走?”
他以为,以范文程的智计和求生欲,必然会想方设法跟着多尔衮离开。
范文程走到代善身边,望着远处江面上那些逐渐变成黑点的船影,又望了望更南方地平线上——那里,是明军即将到来的方向。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和代善极为相似的、疲惫而平静的笑容:
“王爷不也没走么?老臣……是来陪王爷的。”
代善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他看着范文程,这位为大清出谋划策数十年,最终却落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汉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他苦笑一声:
“范先生……也是不想再逃了?”
范文程点点头,声音平静:
“从辽东到朝鲜,一路颠沛,老臣已失一子一女。罗刹……比辽东更北,更冷,更蛮荒。老臣这把年纪,这把骨头,经不起那样的折腾了。与其死在冰天雪地、异国他乡,不如……就留在这里吧。这里,好歹也算……故土之侧了。”
他顿了顿,看向代善,目光坦然:
“况且,王爷留下,是殉国。老臣留下,是……赎罪,也是殉主。黄泉路上,有王爷作伴,倒也不算孤单。”
代善深深地看着他,这个曾经让他又倚重又忌惮的谋士,此刻却成了他走向终点时,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同路人”。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范文程瘦削的肩膀,那触感如同枯柴。
“好!好!”
代善眼中泛起泪光,却大笑道。
“有范先生陪着,本王这条黄泉路,走得也不寂寞了!哈哈哈!”
笑声在晨风中传开,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最后的洒脱。八千死士静默肃立,望向他们的王爷和这位汉人老臣,眼中只有更加炽热的决绝。
八天后,崇祯十八年,五月初。
汉城以南,最后一道山岭隘口之外,天地变色。
黑色的、赤色的旗帜,如同汹涌的潮水,漫过地平线,填满了所有的视野。刀枪的寒光,在五月的阳光下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金属海洋。低沉的、整齐的脚步声,如同巨人的心跳,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蒸汽机的轰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喘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它们出现了。
十三台“神机铁堡”,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钢铁巨灵,喷吐着浓烟与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碾过被简单修复的道路,缓缓驶到阵前。它们那铆钉密布、泛着冷硬光泽的庞大身躯,黑洞洞的炮口,以及行走时大地传来的震颤,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也肝胆俱裂。
在这十三尊神魔般造物的前后左右,是数十万盔明甲亮、队列严整的明军将士。
新式步枪的刺刀闪着寒光,火炮的炮口森然指向汉城。
而在明军大阵的两翼和后方,是更多穿着杂乱、但同样群情激愤、挥舞着简陋武器的人群——那是闻讯赶来、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朝鲜百姓,以及被整编的朝鲜义军。
他们望着那十三台“神机”和漫山遍野的“天兵”,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天兵来了!”
“大明万岁!”
“杀建奴!复河山!”
声浪如海啸,冲击着汉城残破的城墙,也冲击着城墙上、箭楼中,那最后八千颗赴死之心。
代善站在最高处,千里镜中,那十三台喷吐黑烟的钢铁怪物越来越清晰,明军那无边无际的阵列越来越迫近。
他放下千里镜,脸色平静如古井。他身边,是紧握刀柄的将领,和沉默如铁的八千死士。
他们同样看到了,听到了。
恐惧吗?或许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终于,来了。
终于,要结束了。
“王爷,明狗……要攻城了。”
一名将领嘶声道。
代善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片他驻守了数月、却从未属于他的废墟,看了一眼身边这些愿与他同死的袍泽,看了一眼静静站在一旁、闭目养神的范文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朝鲜最后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他人生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进攻的命令:
“开——城——门!”
“咯吱吱——”
残破的、象征性的宫门,被缓缓推开。
“上——马!”
八千余骑,沉默地翻身上马。马蹄轻刨地面,喷着响鼻。
代善一马当先,缓缓策马,走出城门,走向那片一望无际的、代表着死亡与终结的明军大阵。范文程没有马,他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上,由老仆驾驭,跟在队伍最后,神情依旧平静。
八千铁骑,如同一条细小的、绝望的黑色溪流,从废墟中流出,流向那片赤色的、沸腾的死亡之海。
明军大阵,中军指挥高台。
朱慈烺、曹文诏、祖大寿、阿布奈、郑成功等一众将领,以及刚刚从热气球上索降下来的侦察兵,都通过千里镜,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们……开门了?”
祖大寿放下千里镜,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出来了!骑兵!大概……八千骑!”
热气球上的观察员用旗语和铜镜反复确认。
“冲锋?!他们疯了吗?!”
曹文诏眉头紧锁,完全无法理解。面对十三台神机铁堡,面对数十万严阵以待、火力占据绝对优势的大军,八千骑兵发动冲锋?这不是勇敢,这是自杀,是……彻底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