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南下(二) (第2/2页)
如今他走到这片区域之内,就又对浓淡有了大概的感知,往哪里走是远了,往哪里走好像是近了————即便没有天山和欢死楼的工作,裴液在这里游荡两三个月,最多半年,也能锁定仙藏的位置。
此时一路来到玺江边上,裴液能感觉到方向的正确,但地图上的一笔,截在玺江上也有二十里长,具体的位置还是要现场排查。
而有个不好的现象是,李西洲送给他的小鸟一直没有鸣叫过。
如果大器师的手艺没有出错,这只鸟也没有在途中发潮变质,它应当是可以发觉五十里内名剑踪迹的。
自离开谒天城後裴液就把它放上天空,如今也带入水下,但它一直像一个哑巴。
李西洲说得很清楚,这只鸟是靠捕捉名剑飞行的踪迹以发现它们的,因为一切名剑的飞行都要御使灵玄。
而现在,霁命应在穆王仙藏之中,鸟儿却不鸣叫。
究其原因,要麽仙藏不在此处,要麽仙藏内外有所隔离。
亦或命从来不动弹吗?
裴液想起琉璃、想起飞光。飞光也许能安静一整天吧,但琉璃连鞘都不肯进,没人相伴的话,肯定一刻也停不下来。
也许霁命确实是沉默的性格。
所以裴液想到了这个法子,水君可以和这些简单的生灵做简单的交流,既在江底,可以劳烦它们帮忙。
裴液对这个过程的艰难是有准备的,二三十里的江底并不容易排查,当年姬满向下挖了近百里才找到玄圃的根脉,仙藏未必有这样深,但一定至少也和「地肌」矿脉平齐。
那至少也在三五百丈之下。
但实际有些超出预料地顺利。
这些水中的鳞物对「哪里异常」这个问题似乎有非常统一的认识,顺着鱼儿们的牵引往前走了一段,这些大小不一的鱼虾就开始逡巡不前了。
脸旁一只鳖游得快了些,排众而出後才反应过来,惊慌地挥着四鳍往回划动。
裴液推了它屁股一把,穿过鱼虾之群走了进去。
螭火不断往前面铺开,裴液即刻意识到这片区域的不同寻常了。
死寂。
彻底的死寂。不见任何鱼鳖虾蟹,水底连一株草也没有,火光所照数十丈内,只有棕白的砂石。
裴液只在宫城里见过类似的情景,那是在新生的荒芜灵境之中。但就算在那里他也遇到了含沙射影的蜮。
而这里是真正的一片空荡。
裴液定了一会儿,慢慢往前迈步。沙子细软,水流动荡,什麽也瞧不见。
李神意忽然从背後按住了他的肩,裴液一惊,而後危险的直觉才尖锐地扎入他的後脑。
天地之力和真玄已一同将他包起,在这层屏障之外,一条轻薄如水母、宽大如树木的触手从水底飘荡起来,正贴向他的身体。
纤弱细嫩,宛如纱幔,正和观梅小院中所见之物一模一样。
只是大了几百倍。
这一次接触仿佛惊醒了什麽,只在几息之间,几十条、上百条垂在江底的修长触须不知从何处纷纷撑了起来,在水中夭矫摇曳。
它们注意到了四人,在周围环绕着,似进非进,仿佛在试探观察。
这诡异的一幕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在见过它如何拆分一只新鲜的生灵之後。
裴液注意到这些触须与观梅小院中的不同,它们不止更粗壮,也更活跃,它们有「观察」的动作,不像观梅小院中的迳自扑来。这里的水中也没有留下鱼虾的屍骨,简单来说,它们更像是活着的。
「不要让它接触血肉,我的左脚因此暂时消失了。」李神意偏头道。
剩余两人点头。
裴液定下心来,按剑继续往前,约二里,他们抵达了中心。
是的,这些触须是有中心的,是从一个十丈宽的深洞里挤出,再向四周蔓延出来。
「真像一朵海葵。」李神意道。
但这比海葵悚人多了,好像里面已经实在容不下它们。这些触须自始至终没有接触几人,在四人的目光之中,它们向後退去,而後飞快地从这洞口收回去了。
好像统一遵从某种意志。
这太像活物了。
裴液回看一眼几人,李神意脸色沉凝:「走吧。」
三位天楼在侧,裴液没有多少顾虑,他跃入洞口之中。
洞几乎是垂直的,人凿的痕迹很明显,开凿之人显然也没有太明确的方向,因为下降到一定深度後,它开始七绕八绕,不停地出现岔路。
裴液心里有大概的深度,因此只拣更深的路走。
那些「触须」从来没有中断过,它们攀附在这里的墙壁上、石缝里,真如某棵巨树的根脉。
而且裴液开始发现,它们在慢慢变得硬质、粗壮起来。
越往深处,这种趋势越明显,深入约两刻钟之後,裴液见到,这些触手上开始出现鳞片。
这种形态的它们已经几乎不能形变了,粗硬地埋在土中,像被刨出的根茎。
有些触手在飞速地往回退去,隧道中回荡着它们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剩下的有些一动不动,有些则扭动几下、痉挛几下,又留在原地,仿佛没有力气挪动自己的饱食巨蟒。又像一个还不太会支配自己身体的幼童。
「李家主————你们到底在弄些什麽东西。」唐燎皱着眉,而且越看皱得越深,「我该带上戟的,好过打起来用手碰。」
「这大概只是玄圃的一点细小的根节。」李神意道,「你们瞧————到了。」
前面的裴液已停下脚步,慢慢仰起了头。
在不知离地面多麽遥远的幽深地底,没有光线也没有空气,毫无生机的水淹没了一切,虬结的、蛟龙般的条状物在所有地方攀附着。它们身披鳞片,缓慢地呼吸。
而这一切的中心,就是它们涌出来的地方————乃是四千年前铸造的门户,周代铸阵的巅峰之作。
高达十丈的青铜巨门敞开着,锈迹斑驳,在它之前,江水逡巡而莫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