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重打地基 (第2/2页)
此时,平静就是最大的冷酷。
「我觉得————不,是我意识到————不管怎麽创新,历史————历史————历史虚无主义,绝对要不得————
之前我没有意识到它的危害,疏忽大意——————
我也没有教育好孩子————我————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卢天明哆哆嗦嗦的讲完这句话,韩三坪彻底忍不了,冲着台下伸出手。
「话筒给我!」
三爷死死咬着牙,表情有些扭曲,充满不平静。
他的嗓门拔得很高,很有气势。
「剩下的我来讲!」
那个守着话筒的干事,第一时间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方星河,那副小表情,简直可怜极了。
方哥没有阻拦,冷眼看着卢天明坐下,虚脱,瘫软在椅子里,最後掩面低泣。
有人觉得方星河像一个魔王,那种冷血无情的大反派。
可他自己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公道。
从高层、行业、民间、家庭四个方面同时将卢川打落尘埃,彻底消解他的艺术理念、
作品价值、行业声誉、社会认同和家族荣耀,才能祭奠那些在屠杀中哀嚎而死的同胞。
至於卢天明的认错不够深刻————不要紧,那不是还有大头目吗?
方星河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胸,不去看韩三坪的表情,反而冲着台下一个一个扫视过去。
他想的是:还有没有人不服?
他们想的是:别看我,我服,我服透透的!
韩总终於重新拿回了话筒。
出人意料的是,他并不再暴怒,而是沙哑着嗓子,讲起了自己对历史虚无主义的理解和认识。
「再一次听到历史虚无主义这个词儿,我真的是感慨万千————」
咦?
大家集体竖起耳朵,下意识觉得,情况好像不对。
怎麽回事?
脾气那麽火爆的韩大炮,居然不刚了?!
是的,经过了田壮壮和卢天明的连续发言,韩三坪的表情还是很难看,可脑子已经归位了。
他是这样讲的「我还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儿的情景。
那是在1979年,我在川大中文系读书,报纸上刊登了领导人的一句话:闭目不理拥有几百年历史的传统书是一种历史虚无主义。
我和同学们并没有察觉什麽,甚至没有发生讨论,因为我们热爱传统书,不会犯这种错误。
现在回想,在当时的语境里,历史虚无主义应该主要指的是否定传统文化遗产」
然後时间一晃走到80年代末期,我好像第二次听到过历史虚无主义。
那时我在峨影厂,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出现,一些相关的负面东西进入文艺领域的讨论,当时我是副厂长,管理影片选题,我的历史题材创作观,正是在这个时期逐步成型。
而这个时期的历史虚无主义又是什麽呢?
仔细想想,那时好像很少出现这个词语,这个词,是我们现在的理论家,回首那个时代,对那种现象进行的高度概括。
真的,那个年代我们并不讲这个。
今天,肯定不是我第三次听到历史虚无主义,却是我对这个词语感触最深的一次。
再结合方导的时代抛弃论,我仿佛看到,我已经悄然落伍了。
从80年代开始直到现在,我一直都在管理影片选题,我的核心逻辑是:拍历史题材,重大的历史事实、历史定性绝对不能篡改:
在重大民族苦难题材上,核心价值必须落到民族记忆、民族认同:
在守住史实的基础上,人物塑造、叙事视角、人性刻画可以创新。
因为我认为,不能所有历史片都只有脸谱化、单向度的表达。
这也是我支持《南京》最核心的理由。
我公开发表的意见原话是:这部电影票房好,比其他大片都有意义,因为让很多年轻人去爱我们这个民族。这是中国人就应该看的电影。
当时我的判断是,影片没有否定南京大屠杀史实本身,没有洗白侵略,不是去消解国难。
至於日军士兵角川的人性刻画」这个引发巨大争议的叙事选择,在我看来属於艺术层面的探索,不是颠覆历史定性。
卢川这部影片的核心功能是把南京大屠杀这段民族苦难历史传递给当代青年,保留民族伤痛记忆,这是《南京》最重要的价值。
直到今天开这个会之前,我都是这样想的。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各位文艺界的同志们。
我是一个国营电影制片厂出身、兼具创作与管理身份的行业管理者。
我的表述全部是电影创作观、题材把控、主流文化如何通过商业电影进行现代化表达。
我在很多方面都与方导有着极大共鸣,我几乎完全认可他的90%表述。
但我不是一个理论家,不擅长写意识形态理论论文。
在方导进行阐述之前,我甚至都不曾系统性地理解过历史虚无主义」。
在我们的电影界,乃至於文化界,甚至是D的理论界,这个概念始终没有明确过,我们的争论更多是更多是集中在艺术伦理、民族情感层面上。
今天,方导提出了一套系统化的反对历史虚无主义的完整论述体系,这对我的冲击是巨大的,是震撼的,是颠覆的。
度过最初的那种愤怒之後,我为此感到深深的羞愧。
作为行业的管理者,我没有意识到真正的问题所在,没有对历史虚无主义的危害有一个清楚的认识,没有能力辨别藏在里面的关键细节,我对民族和民众负有————」
「嗳嗳!」
在场的最大领导急忙打断一他不能看着韩总这麽检讨下去,万一血气上头,学田壮壮一样,当场来个辞职,那乐子可就闹得太大了。
稍微有一点政治敏感度的人应该都能懂。
韩三坪可以辞职,也可以撤职,但不能是今天,不能是在这样的场合下,更不能在明面上与方星河扯上关系。
这是会对所有人造成最大伤害的结果。
於是,领导笑着打圆场。
「你先别急着检讨,否则一会儿我也得跟着你来一趟。
责任这东西,该咱们背的咱们背,不该咱们背的,还是要赶紧撇清楚。
关於反对历史虚无主义的体系论述,咱们国家级的政研室都没有总结出来,不懂不是太正常了吗?
方导能够梳理清楚,那是方导天才,思维高屋建瓴,眼界超越时代。
我们这群凡人,只能够按部就班的学习上级精神,碰到这种过於超前的理论体系,两眼一抹黑,犯一点小错误,不至於一棒子打死的,真不至於。
方导,你看呢?」
唰的一下,现场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方星河。
领导的这番话,真的没有任何毛病。
方哥,方神,方爹,您就放我们一马吧!
这顶大帽子,俺是真的扛不住啊!~
讲句好笑的话:其实方星河仔细想想之後,都觉得自己不讲武德。
你把2012年十八大才提出的概念、2016年才完整总结出来的理论、2021年才推广向社会的体系,拿到2009年来一顿乱杀,这不是欺负人是什麽?
之前骂得上头,他没有太顾及时代的局限性,把老韩按在那里一顿摩擦。
现在气消了一些,又让领导拿「事实」轻轻一点,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的时候一定要思考。
很多极具政治敏感度的人都开始思考两个问题。
第一,如果把韩三坪喷下台,那麽,此刻谁能接替他,并且保证干得比他好?
第二,如果留着韩总,那麽,怎麽才能让他起到更大作用?
他们想没想清楚,咱不知道,反正你方哥笑得十分温和。
「行,检讨您就不用做了,将功补过,就请您代表电影届,去跟文广宣把研讨会开
完,尽早修订出一本《关於历史虚无主义在文艺领域的监督与处理办法》细则。
形成一部涵盖所有文艺范畴,不限於音体美书画影的综合治理体系,咱们把地基重新打一打,还整个文艺界一个朗朗晴空————
这可以吧?」
这话一出来,之前让他那麽骂都没心梗的韩三坪,忽然就抬手捂住了心脏。
想想要挑头去搞这种事所将遭遇的折磨,谁都会感觉生不如死的。
方星河,你不是人!你根本就没有心!
骂了两句,韩三坪心里一激灵,忽然有一道闪电划过脑海咦?这出生是不是早他妈蹲在这里等着我了?!
他猛然扭头,正对上一双笑盈盈,但眼底却又没有丝毫笑意的澄澈异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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