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0)” (第2/2页)
一定要为小世界,起一个和而不同的新名字,既有翟星与人类的风范,又不与往昔重名。
为这座宇宙航行的巨型方舟、这颗崭新而独立的新星球、这座人类依存与喜爱的新家园。
经过对于全人类的问询与广泛投票,将小世界正式命名为——
……
“地球”。
……
See you again.
——再见。
……
同年腊月,自十年前出发的宇宙飞船回归,人类发现了新星球。
这并非苏明安与苏凛等神明的发现,而是几十名来自各个国家的宇航员们的发现。他们由联合政府出资,进行无国界探索。联盟守望团、和平鸽救助会、新纪元理事塔皆有响应。
付出漫长青春年华,在乏味贫瘠的航行中,宇航员们找到了惊喜——
那是一颗留有遗迹的星球,星球上的生命应该因为某种原因毁灭或离开了,留下了断壁残垣与不俗的资源储存,初步估计,资源是翟星的数倍,起码是一颗高等文明遗留星球。
平原、山川、沙漠、冰原……各色地形都存在,且存在相当发达的文明遗迹。
经过长达一年的周边探索,判断暂无危险。
此时苏明安方从2150年的时间线归来,他看到百年后再度出现了高维入侵的痕迹,为了抵御危机,星球融合已是必要之举。
“两个星球融合,随后我举行神祭,斩杀恶龙……百年来所有情感能量汇聚于我,便可融合双星,建立形同【理想国】的完美屏障,就连迭影都能抵御。那时我再离开地球,高维们与其耗尽力气对地球这颗硬柿子穷追猛打,代价远大于利益,不如追逐我更轻松——如此一来,人类将彻底安稳。”
“若是地球再有危机,起码也是万年以后,那时星球已然数次升华,会有更多同我相似之人站出,恒久保卫此处……”
“我逆风执炬,作‘开天之人’,至此已然圆满。”
“我最后的任务,就是帮助双星融合……便功成身退,离开此处,引开高维带来的危机,令地球休养生息万年……”
“终于……要结束了……”
苏明安坐在桃花树下饮酒。
昔年闻不得酒,如今神躯却足以排出酒精,他总算能体会酒是何味。
“怪不得玥玥形容酒就像马尿一样……我还当她喝过,自己喝才发现确实一般。”苏明安喝了几口就放下了,与其喝这么苦的东西,还不如喝点甜味饮料。
却有人接过他杯中酒,一饮而尽。
“教父……”苏明安望见一道如雪身影。
白发三千,如琢如磨,如璧如玉。
这么多年过去,单双和莎琳娜等人早就回去了,唯有离明月仍在此处,始终没有离去。
其余人皆有牵挂之人与牵挂之事,不得不回去,而离明月如今牵挂的孩子,唯剩眼前一人了。
所以他不曾走,始终留在这里。
“酒当醉人,你不愿酒醉,空品酒味,心中挂事,自然品不出酒香。”离明月席地而坐,桃花落在肩头。
“教父,明日我将与苏凛启程,去探索那颗荒星。”苏明安仰头:“若当年白塔之事重演……”
当年他们发现翟星,导致白塔倒塌,无数人死亡,路牺牲,吕树失去双眼……这成为了世界游戏后最惨烈的一桩事件,被称为“白塔事变”。人们狂喜于新星球,期待着更好的生活,却也恐惧于过去重演。
离明月闻言,轻笑:
“适才我路过巷道,望见一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是世界游戏之后诞生的孩子。他揪着他母亲的衣角,问及当年白塔事变,母亲只道:那是道路上的必然牺牲,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她提及世界游戏有着伤痛,但更多的是敬畏与感怀。”
“当今除国文、算术、格物等学科外,另有一门高考学科名为‘世事’,专门教授孩子当年世界游戏之事,考较他们高维神明与各大副本的细节。有趣的是,这门课的高考平均分远高于其他科目,年轻人对于这门课的兴趣也远超其他课程。甚至有不少人专程为了研究这门课,日夜苦学其他科目,就为了考进大学钻研当年的世界游戏。”
“我又看到街头三两孩童,垂髫之龄,怀抱从‘世界游戏龙国东方分部博物馆’买来的纪念品,一条灯塔吊坠、几枚完美通关纹印手环,更有黑鸟雕塑、咒火假花、亚特号航船模型等物,他们笑着谈起历史教科书上你与我的名字。其中有一孩童谈及野史写界主偏爱代餐,我便知——已是历史。”
“原来我等,已成历史。”
“历史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却从不会因噎废食。我曾听闻一言:‘人类从历史中汲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不会汲取任何教训’,此话表面上在说人类屡教不改、重蹈覆辙。实则,我认为其意义,为‘即使头破血流,人类依旧极尽大胆向前行事’。”
“毕竟,若是不向前,等到潮水覆来、桃花落尽,我们该在何处呢?”
苏明安听着,酸涩的酒气顺着离明月的话语攀上了眼眶。历史的尘埃、后世的评述、道路的曲折、前人的血泪……
心头一袭愁思,随着白发人一席话,逐渐散去。
一树灼灼桃花开得正盛,晚风过处,落英如雨,簌簌而下。
“今夜可以允许我醉倒吗?”苏明安忽然说。
“孩子不要喝太多酒。”离明月说。
“教父。”苏明安挑了挑眼尾:“我可不算孩子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多大了。”
“在我眼里。”离明月轻轻摇了摇头,望向他眼眸深处:“都一样。”
苏明安晃了晃脑袋。
“不过。”离明月说:“今夜可以喝一些,休息吧。”
神力收敛,苏明安饮下一杯,缓缓倒下,微醺的眼眸映着离明月身后那片绯色的云霞——万千桃花织就的锦缎,在晚风中起伏、坠落,无声无息,铺陈一地细碎的胭脂。
“教父……”他低喃,醉意上涌,视野旋转,那抹霜雪般的身影在摇曳的桃枝间模糊、重迭,最终化为一片柔和的光晕。
平日里总是带着思虑的青年面容,逐渐松弛下来,长睫如栖息的黑蝶,唇边残留的一丝酒渍,显出一种近乎稚拙的天真。他竟是直接醉倒在了这漫天星斗与灼灼桃华之下,醉倒在了离明月身畔。
寂夜弥漫,明月擢升,星垂平野阔。
离明月伸出了手,并未刻意寻找一个舒适的姿势,只是仿佛演练过千万遍般,轻轻一揽,将苏明安的头颈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之上。
白发三千丈,轻柔垂落,无声地将怀中沉睡的黑发青年笼罩。白发人略微调整了坐姿,背脊挺直如孤峰,为膝上沉睡的青年隔绝了尘世喧嚣。
夜色如墨,无声洇染。
他仿佛已在此坐守了千年万年,只为在此刻,为这唯一牵挂的孩子,撑起一方窄小穹庐,容他卸下所有重担,如婴孩归于父母怀般沉入一场再无挂碍的酣眠。
“爸爸……”苏明安醉梦中呢喃着,攥紧了衣袖:“妈妈……”
“嗯。”离明月低低应着,作为长辈,作为朋友。
天地何其广邈,如逆旅过客匆匆。
浩渺星垂之下,唯余这一方桃花小筑、一尊雪影、一个在深沉安稳的醉梦中短暂休憩的灵魂。人世的离别、挣扎与宏大叙事,皆被满园花树隔绝在外。此刻,唯有星辉、落英、晚风。
长夜寂寂,星河低语,不知东方之既白。
青史如雪落满肩,且枕星河醉花眠。
天地为逆旅,此夜即归人。
……
“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妻子一船衣百结……”白发人轻轻念着:
“长欢悦。”
“不知人世多离别……”
……
2047年初,苏明安抵达荒星。
他全副武装等待,诺尔并未出现。